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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不欢而散后,顾衡玉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我也不去见他,只关起门来赏花喝茶晒太阳,筹备离开。
我庆幸,自己还是洒脱的一个人,没有子嗣,可以说走就走。
冷秋月自从得了管家权,十分急于表现。
挂着夫子的名头,动辄立威责打下人,换着名头克扣月钱。
这是她所谓的“开源节流”,蠢得令人发笑。
众人做事战战兢兢,生怕出半点差错。
可物极必反,中间层没了油水可捞,还要处处担责,就层层推诿着不办事。
府中上下一团混乱,竟还出现了逃奴的情况。
人手供应不足,人牙子探着风声,卖给侯府的奴婢价格哄抬得更高。
如此一来,支出反而比从前多上数倍,却乱象陡增。
我闭门不出,她还不死心,想耍威风到我头上来。
这日带着一大帮子人,前拥后呼闯入我院子。
先是颇为警惕地上下左右扫视一番,发现并无刀枪兵器,冷秋月立刻抖擞了精神:
“这段日子,我在府中教导上下,唯独遗漏了候夫人这里。”
“候夫人向来是懒散惯了的,上无公婆,下无子嗣,就连夫君也不甚尊重。可我既在这府中做夫子,有些地方便不得不管着您。”
我嗑出一颗瓜子,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眼皮:“聒噪。”
冷秋月脸色一变,胸膛剧烈地起伏两下。
但很快,又得意起来。
“沈鸢,我知道你是将门之女,不受教。”
“可你再厉害,也是赤手空拳的女人一个,可我今日带的全是手脚厉害的粗使婆子。”
“你的态度,最好给我端正些。”
她手持戒尺,威严地注视我,一下一下敲击着手心。
尺子末端坠着枚鸽子蛋大的红玉髓,一摇三晃,耀眼夺目。
“我今日罚你,是因你不敬师长、轻慢夫子。此为一错。
“你铺张奢靡,朱门酒肉臭,却不见路边有冻死骨。此为二错。
“你既不下地劳作,更无建功立业,于社会无半点益处,却还敢顶撞男子,不知以柔顺为德,此乃三错。”
“我罚你,服不服?”
我眯眼冷笑:“你试试?”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的目光移到她的戒尺上:
“我办的筵席再如何奢靡,到底也未超过品阶。”
“而你,一阶白身,手中所持的那枚红玉髓,却价值连城,是乌兰国才有的进贡之物。”
“冷秋月,你有何脸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冥顽不灵!”她气红了脸。
一挥手,婢女上前将一大叠竹筒文书堆到我面前。
而冷秋月适时地后退一步,有些底气不足地放狠话:
“沈鸢,既然你不知自己的错处,那就把这些女则闺训都抄上十遍,否则——”
她有些掩盖不住的得意:“就不许吃饭!”
我匪夷所思地挑起一侧眉毛。
就这个,威胁我?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往她面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理理头发。
冷秋月却惊骇地尖叫一声,转身便逃:
“快,快拦着她!”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慌不择路地踩了自己裙摆,摔了一大马趴。
......
无语。
好巧不巧,顾衡玉愤怒的声音传来:
“沈鸢,你做什么!”
他着急忙慌地把冷秋月揽在怀里,上上下下检查了,怒视向我:
“沈鸢,你不要太过分。”
我脸色沉下来,冷冷地收回手:
“我怎么了?”
他就将冷秋月扶起,护在身后,垂眼对我居高临下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就是觉得秋月得了管家权,是要将你取而代之,所以你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吗?”
“沈鸢,你一个将门之女,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在后宅浸***久了,竟也学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妇人心思!”
“可我告诉你,秋月的心性、思想,远不是你们这种整日纠缠于情爱、权利的凡俗女子可比。”
顾衡玉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愈冷一分。
最后,他说:
“你拿对付后宅妻妾的手段来对付秋月,是在羞辱她。”
“啪——”
我狠狠一耳光,用了十足的力气,抽得他嘴角见了血。
安静了。
顾衡玉愕然地捂着脸,发懵地看着我。
未等他反应过来,我反手又是一耳光,抽在冷秋月脸上。
她惊叫一声,捂住红肿的脸,敢怒不敢言,泪眼楚楚地看向顾衡玉。
“腌臜手段?”我冷笑。
“可看好了,对付你们两个贱骨头,是否用得着腌臜手段?”
顾衡玉气得扬高了巴掌,却迟迟没落下来。
我扯开嘴角:
“顾衡玉,你应该很清楚,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他怒视我,掂量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放下手。
“跋扈恶妇!”
丢下这句话,他抱起冷秋月径直离开。
连背影都冒着火气。
我定定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夫人,夫人。”红菱轻声唤我。
我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地抖,后知后觉传来发麻震痛。
我从来都没有变过。
一直是这样,性格张扬,有仇必报。
从前顾衡玉喜欢我,他说我飒爽不羁,英雄儿女。
现在,他说我是跋扈恶妇。
无端地,我笑了,呵呵冷笑出声。
笑得浑身颤抖,眼泪都要出来。
那就,如他所愿,弃而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