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把写着“向阳”二字的宣纸抚平,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日记本最后一页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厨房里飘来番茄炖牛腩的香气,是张浩昨晚特意点的菜——自从中午那场争执后,儿子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关切,刚才放学回来,还主动把她掉在地上的围裙捡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上。
“妈,我爸今晚还回来吗?”张浩抱着篮球从阳台走进来,额头上沁着薄汗,发梢还在滴水。
林晚晴把盛着牛腩的砂锅端上桌,用勺子撇去表面的浮油:“他说有应酬,不回来了。”
“又是应酬。”张浩撇了撇嘴,把篮球往墙角一扔,发出“咚”的闷响,“上周王叔叔生日,他也说去应酬,结果被我同学在游戏厅撞见了,跟那个王总一起打拳皇。”
林晚晴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汤汁溅在虎口上,烫得她指尖发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前天。”张浩低头踢着餐椅腿,声音闷闷的,“同学给我看了照片,我没敢告诉你。”
原来儿子什么都知道。林晚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一直以为孩子还小,看不懂成年人世界的龌龊,却忘了现在的少年早已不是藏在父母身后的雏鸟,他们有自己的眼睛,能看清谁在敷衍,谁在真心。
“没事。”她把砂锅往儿子面前推了推,“快吃吧,牛腩炖了两个小时,烂得很。”
张浩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牛腩放进她碗里:“妈你吃,你最近都瘦了。”
灯光落在儿子毛茸茸的头顶上,映出他逐渐硬朗的侧脸轮廓。林晚晴看着碗里的牛腩,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总爱抢她碗里的肉,说“妈妈吃菜菜,肉肉给浩浩长高高”。不过短短十几年,那个总黏着她要抱抱的小不点,已经长成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半大少年了。
眼眶一热,她赶紧低头扒饭,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
饭后张浩主动收拾碗筷,林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高中同学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有人发了几张老照片,是高三那年的运动会,她穿着红色运动服站在跑道边,手里举着写着“加油”的牌子,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低头给她递矿泉水——是顾深。
照片的像素不高,人脸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眼里的光,像淬了星子的湖水,亮得晃眼。
“这不是林晚晴吗?”有人@她,“当年咱们班的大才女,现在在哪高就啊?”
林晚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能落下。高就?她能说自己在家做了二十年全职主妇,每天围着灶台和洗衣机转吗?能说自己连社交账号都是上周才注册的,连朋友圈都不知道怎么发吗?
“晚晴现在是家庭主妇,专门培养祖国的花朵呢。”一个叫“李红梅”的女生回复,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上次在超市碰见她,还推着购物车买尿不湿呢,我还以为她生二胎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晚晴你都生二胎了?”
“看不出来啊,保养得真好,一点不像两个孩子的妈。”
“还是晚晴命好,老公能赚钱,在家带带孩子就行,哪像我们,还得风里来雨里去地拼事业。”
看着那些或真心或嘲讽的评论,林晚晴的脸一点点烧起来。她根本没生二胎,李红梅说的尿不湿,是上周帮邻居家的小孩代买的。可她没有解释的力气,就像上学时被同学误会偷了橡皮,越解释越像掩饰。
“我没生二胎。”她最终还是打了这句话,发送出去后,群里忽然安静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她觉得无地自容时,一条私信弹了进来,是顾深:“别在意他们的话,你很好。”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点开顾深的头像,是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田,和她藏在日记本里那张照片上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还没来得及回复,门铃突然响了,尖锐的“叮咚”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张浩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这么晚了,谁啊?”
林晚晴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是婆婆,身后还跟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是张磊的远房表姐,上次家族聚餐时见过,最擅长搬弄是非。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哟,晚晴在家呢?”表姐挤进门,眼睛像雷达似的在客厅里扫来扫去,“张磊呢?又加班?真是个大忙人。”
婆婆拎着个保温桶跟进来,径直走到餐桌旁:“我给浩浩炖了点排骨汤,补补身子。”她掀开保温桶盖子,白花花的汤里飘着几块排骨,“这里面放了当归和黄芪,我特意请教了老中医,说是能安神补脑,对学习有好处。”
林晚晴看着那碗油腻的汤,胃里一阵翻腾。中午撒了一地的药粉还在眼前晃,她实在没力气应付这场突如其来的“关心”。
“浩浩刚吃过晚饭,怕是喝不下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
“吃了也能再喝点嘛。”表姐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苹果就啃,“孩子长身体,多补补总没错。不像我们家那个,天天就知道玩手机,说两句还顶嘴,哪像浩浩这么听话。”
婆婆立刻接话:“听话有什么用?学习跟不上也白搭。我跟你说,还是得再生一个,一个孩子太孤单,两个正好做个伴。”
又来了。林晚晴捏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表姐眼睛一亮,凑过来:“婶子这话在理!晚晴啊,你看你这条件,老公能赚钱,家里又没什么负担,不多生几个可惜了。我跟你说,我三姑家的儿媳妇,四十岁还生了对双胞胎呢,现在一家五口,别提多热闹了。”
“就是。”婆婆坐到林晚晴身边,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得像砂纸,“晚晴,你别怪妈唠叨。女人这辈子,不就是图个儿女双全吗?你看我,就张磊一个儿子,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你再给我生个孙女,我天天帮你带,保证不让你累着。”
“我年龄大了,真的不合适。”林晚晴想抽回手,却被婆婆死死攥着。
“年龄大怎么了?”表姐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我妈生我小弟时都四十二了,照样健健康康的。再说了,现在医学多发达,实在不行就剖腹产,打***一点都不疼。”
“我不是怕疼。”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
“你就是怕影响张磊对你的感情吧?”表姐打断她,笑得一脸“我懂”,“我跟你说,女人啊,就得靠孩子拴住男人的心。你看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哪个不是被婆家嫌弃?晚晴你这么好的条件,可别犯傻。”
这话像根毒刺,扎在林晚晴最痛的地方。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唾沫横飞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她们把女人当成生育工具,把孩子当成维系婚姻的***,却从来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我不生。”她猛地抽回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婆婆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林晚晴,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林晚晴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表姐也站起来,叉着腰,“我们好心来劝你,你就这态度?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你就是被张磊惯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有没有规矩,轮不到你来教。”林晚晴直视着她的眼睛,“这里是我家,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你们可以走了。”
“你!”表姐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婆婆,“婶子你看她!”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晚晴的鼻子骂道:“好啊你个林晚晴!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今天这二胎你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不然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作势要往墙上撞。
“奶奶!”张浩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逼我妈了!”
他冲过来,挡在林晚晴面前,小小的身板绷得笔直:“我知道我成绩不好,让你失望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挣钱养我妈,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别再逼她生孩子了,她会累垮的!”
婆婆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一向疼爱的孙子会突然跟她对着干。她看着张浩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林晚晴一眼,转身摔门而去。表姐见状,也悻悻地跟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张浩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他转过身,扑进林晚晴怀里,放声大哭:“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带着少年特有的执拗和委屈。林晚晴抱着儿子颤抖的后背,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有了意义。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没事了。”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浩浩长大了,知道疼妈妈了。”
等张浩哭够了,她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张纸巾:“以后别跟奶奶那样说话,她毕竟是长辈。”
“可她不该那么说你。”张浩***鼻子,眼睛红红的,“我爸也是,他根本不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
林晚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说“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变化,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时间不早了,去洗澡吧,明天还要上学。”她站起身,想去收拾桌上的排骨汤。
“妈。”张浩拉住她的手,眼神异常认真,“下周六的同学会,你去吧。我听李阿姨说,顾叔叔也会去,他现在是大学老师了,可厉害了。”
林晚晴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顾叔叔?”
“你以前跟我说过啊,说他是你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字写得特别好。”张浩挠了挠头,“上次我在你抽屉里看到你们的合照了,那个向日葵花田,特别好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林晚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好,妈去。”她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柔的光,“到时候穿什么衣服好呢?”
“就穿那件蓝色的连衣裙吧,你去年买的,一直没穿过。”张浩眼睛一亮,“我觉得特别好看,像……像向日葵一样。”
向日葵。
林晚晴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时给自己买的,总觉得太鲜艳,一直没敢穿。
她拿起裙子,在身上比了比,镜子里的女人虽然眼角有了细纹,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黯淡。
也许,是时候该穿一次了。
深夜,林晚晴躺在床上,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毫无睡意。她拿出手机,点开顾深的微信头像,犹豫了很久,终于打下一行字:“谢谢你。”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回复了:“不客气。”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过她冰封已久的心湖。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林晚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夜晚,她和顾深在教室里自习,月光也是这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他轻声给她讲数学题,声音比月光还要温柔。
那时的时光,真好啊。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林晚晴轻轻抚摸着屏幕上的倒影,在心里悄悄说了句:“林晚晴,好久不见。”
也许同学会不是什么坏事。也许她真的该去看看,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重新找回自己。
就像向日葵,就算经历了漫长的黑夜,也总会朝着太阳的方向,重新绽放。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这个夜晚,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小说《时光轴上的向阳花》 第4章 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