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吞没了林狩。
仅仅走出黑石聚落残破围墙不到一里地,那种被文明遗弃的、庞大而原始的孤寂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回头望去,生活了十八年的聚落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黯淡的小点,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无际的苍灰色所消化。前方,则是起伏的丘陵、扭曲的怪木、**的奇异岩层,以及更远处沉默而威严的黑山脉。风声是这里的主旋律,呜咽着掠过地面,卷起细碎的沙尘,带来远方的、属于泥土、腐殖和某种未知野性的气息。
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模糊小径和风蚀形成的沟壑。
林狩紧了紧身上那件用鞣制过的裂蹄牛皮粗糙缝制的短袄,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他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
生存的第一要务,是水。
聚落里带出来的那个小皮囊里的水,最多只够支撑一天。他必须尽快找到可靠的水源。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和植被的痕迹。这些知识,部分来自聚落老猎人的零星教导,更多则来自于他多年来在聚落附近活动时,从一些小型野兽和地底虫豸的“情绪碎片”里模糊感知到的——哪里潮湿,哪里可能有啃食根茎的动物聚集……
他的“兽语”能力在此刻变得异常活跃,或者说,异常嘈杂。
无数细微、杂乱、毫无意义的碎片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一只沙蝎从他脚边快速爬过,留下“……讨厌的震动……太阳好大……”的烦躁感。
一丛枯黄的、长着尖锐硬刺的灌木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散发出“……渴……还要更深……”的执念。
甚至脚下的一块砾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被踢了好多次……累……”的麻木。
这些信息九成九无用,却极大地消耗着他的精神,让他必须分神去过滤,去忽略。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过度接收信息后的常见症状。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忆着有用的“记录”。
“……三足乌鸦说月亮是酸的……”
这段荒诞的笔记此刻浮现出来。酸月亮?和找水有什么关系?他抬头望天,灰蒙蒙的天空中,白日模糊的轮廓像一块陈旧的白斑。
毫无头绪。他暂时将这个信息搁置,继续依靠传统经验和零星的感知寻找。
终于,在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小半天后,他捕捉到一阵微弱的、带着“湿润”和“清凉”意向的共鸣。来源并非地上的生物,而是更深的地方……来自几条藏身于河床淤泥深处的、手指粗细的“盲线蚓”。
他找到共鸣最强烈的一处河床拐弯的低洼地,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柄骨铲——这是用某种巨兽的肋骨打磨而成,黑石聚落常见的工具——开始向下挖掘。
挖了大约半臂深,潮湿的泥沙开始出现。再往下,慢慢有浑浊的水渗出。
他耐心地等待水沉淀,同时用一块粗布初步过滤。当他终于喝到略带土腥味、却救命的清水,并将皮囊重新灌满时,一种微弱的成就感暂时冲淡了荒野的压迫感。
这能力,并非全然无用。只是需要极高的耐心和运气,从沙海般的杂音里淘出金粒。
补充完水,下一个问题是食物和庇护所。白天的时间有限,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荒野的夜晚,比白天要危险百倍。
他选择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开始收集干燥的苔藓和枯枝,尝试生火。燧石和火绒摩擦了无数次,才艰难地引燃一小簇火苗。火光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稍稍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和未知的恐惧。
他啃着离开聚落时带出来的最后一块硬邦邦的肉干,目光落在泥板笔记上。
借着跳跃的火光,他看着那些记录。
“三足乌鸦说月亮是酸的。”
“巨石精抱怨身上苔藓痒了三百二十年。”
“梦魇兽的噩梦里有会飞的铁鱼。”
这些话语,在聚落里看来是纯粹的疯话。但经历了噬魂妖风事件后,他知道它们必然隐藏着某种扭曲的真实。
“酸月亮……”他再次咀嚼这个词。乌鸦的感知和人类不同,它们所谓的“酸”指的是什么?某种能量?某种现象?
他望着天空,夜幕正在降临,灰蒙蒙的天空逐渐变得深邃,那轮白日模糊的轮廓此刻清晰起来,散发出一种冷冽的、带着淡淡污浊感的白光。这里的月亮,似乎比传说中旧时代的明月要冰冷,也更……怪异。
看了许久,眼睛都有些发酸,依旧一无所获。
他叹了口气,暂时放弃。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火堆和周围的环境上。
夜间的“兽语”变得更加活跃,也更加诡异。
远方的黑山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嚎叫,伴随着一股强烈的“饥饿”与“领土宣告”的意念,让林狩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火堆后又缩了缩。
近处,一些夜行的小生物窸窣活动,它们的念头大多简单:“……食物……”“……危险(指火堆)……”“……***……”
还有一些更模糊的、仿佛来自大地本身或某些沉睡存在的低沉呓语,无法理解,却让人心神不宁。
就在他努力屏蔽杂音,准备轮流休息时,一段新的、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吸引力的“声音”飘入脑海。
“……来……这里……安全……温暖……滋养……”
那声音细碎、甜美,带着一种母性的诱惑,源自他藏身的岩壁上方,那片在月光下呈现出淡淡荧光的墨绿色苔藓。
林狩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片苔藓。它们看起来厚实、柔软,在月光下仿佛一块精致的绒毯。那“声音”不断地传来,催促着他靠近,去触摸,去感受那份许诺的“安全”与“滋养”。
他的眼神微微恍惚,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站起。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荧光苔藓的瞬间!
另一段尖锐、疯狂、充满了警告和厌恶情绪的“嘶鸣”猛地在他意识里炸开!
“……酸!腐烂!陷阱!粘住!消化!不要信绿色的谎言!!”
是白天那只疯疯癫癫的三足乌鸦!它不知何时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块怪石上,正用一只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鸟喙开合,发出无声的、却充满极致警告的尖叫!
林狩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骇然缩回手,连退几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再次看向那片苔藓,此刻感觉完全不同了。那甜美的诱惑依旧存在,但仔细感知,其深处隐藏着一股冰冷的、贪婪的***意图!那荧光也变得诡异而不祥!
“惑心苔藓……”一个从聚落老人口中听过的名词浮现在脑海。据说这种苔藴能散发迷惑心智的气息,吸引猎物靠近,然后用细微的菌丝缠绕注入消化液……
他差点就成了这玩意儿的养料!
而救了他的,竟然是那只整天胡言乱语、号称“月亮是酸的”的三足乌鸦!
乌鸦还在那边嘶鸣:“……酸!酸!月光是酸的!照在骗子上!显形!呸!难吃!”
酸月光?
林狩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那轮冷冽的、带着污浊感的明月,正将清辉洒向大地。月光照射下,那片惑心苔藓散发着迷人的荧光。但在乌鸦的疯狂警告提示下,林狩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
果然!在正常的、诱惑的表层“声音”之下,月光仿佛某种催化剂或者显影剂,让那苔藓深层隐藏的、冰冷的“捕食意图”变得更加清晰可辨!虽然依旧模糊,但足以引起警惕!
乌鸦所谓的“酸”,不是味觉上的酸,而是指月光具有某种“揭示”或“催化”隐藏属性的特性?它能让某些陷阱或危险变得更加“显眼”?
这个发现让林狩心跳加速。
他再次尝试,努力借着月光,去感知周围的其他事物。
他看向不远处的一簇浆果丛。在月光下,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其中几颗颜色特别鲜艳的浆果,散发着微弱的“麻痹”和“致幻”情绪,而其他颜色暗淡的,则只是普通的“苦涩”和“难吃”。
他看向地面,月光照亮的一片看似平整的沙地,下方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空洞”和“等待”的意图——下面可能是一个捕猎的陷坑或者某种地底生物的巢穴入口!
月光……酸月光……具有增强他感知、帮助他分辨真假、揭示隐藏危险的作用?!
虽然这种增强依旧有限,解读起来依旧困难重重,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
他猛地看向那只三足乌鸦,那乌鸦却似乎完成了使命,或者说纯粹是发完了疯,嘎嘎叫了两声(实际意思是“……无聊……找虫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狩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依靠又一条荒诞的“兽语”,避开了一次致命的陷阱,并且解读出了一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生存法则!
他立刻拿出骨片,就着火光,在泥板的空白处用力刻下新的记录:
“注意:月光(酸月?)能增强感知,有助于分辨陷阱和危险。需进一步验证。”
“警惕发出诱惑情绪、尤其是‘安全’、‘滋养’意向的植物/地貌。可能是惑心苔藓类陷阱。”
“三足乌鸦的警告……部分可信?(仍需极度谨慎)”
刻完这些,他再看向那片惑心苔藓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同时也带着一丝研究者的审视。他小心地保持距离,用骨铲远远地刮下一小块苔藓样本,用厚布包裹好收起。这玩意虽然危险,但聚落的药草嬷嬷似乎提过,少量使用可以作为强效麻醉剂?或许以后有用。
后半夜,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借助着“酸月光”的微弱增强效果,不断警惕地扫描着四周,同时忍受着因此而来的、信息量增大导致的剧烈头痛。
一夜无眠,疲惫不堪,但活着。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灰白,月光褪去,那种奇异的“增强”效果也随之消失。世界的“声音”再次回归到白日里那种更直接、也更混乱的状态。
林狩熄灭余烬,用沙土仔细掩埋,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再次上路。
经过一夜的试验和惊吓,他更加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不能漫无目的地流浪。他需要一個相对稳定的据点,需要更多资源,需要验证笔记上的信息。
他想起了“巨石精抱怨身上苔藓痒了三百二十年”。
巨石精……那种古老的存在,或许知道更多?或者,它的附近会不会有其他遗迹或资源?
虽然不知道那巨石精的具**置,但大致方向(东面)和特征(巨石,痒了三百二十年的苔藓)是有的。他决定朝着这个方向探索。
路途比想象中更难走。
干旱、崎岖的地貌逐渐被更多耐旱的怪异植被所覆盖。他见到过高达数丈、顶端开着巨大腥臭花朵的肉食性植物,依靠散发腐肉气味吸引猎物;也远远避开了地面上突然喷出的、带有腐蚀性的浑浊气柱(地吼兽的呼吸孔);甚至目睹了一场小规模的兽斗——一只浑身覆盖骨刺的獠狼与一只能够短暂钻入阴影的夜豹为争夺猎物而厮杀,散发出的凶暴和杀戮意念让林狩躲在一块巨石后瑟瑟发抖,许久不敢动弹。
他的水很快又耗尽了。这次,他花了更长时间,才从一窝掘地鼠的“集体焦虑”中感知到地下水源的方位,再次艰难地挖出了水。
食物更是匮乏。可食用的根茎和浆果很少,且难以辨认。他尝试设置简单的陷阱,却一无所获。体力在快速消耗。
第三天下午,当他翻越一座布满风化岩的石山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根巨大的、断裂的石柱,以及一个半塌的圆形广场遗迹。这些建筑所用的石材与黑石聚落的废墟类似,但规模更大,刻痕也更加复杂玄奥。
一个古代遗迹!
林狩的心跳陡然加快。遗迹意味着可能找到旧时代的物品、信息,甚至……相对完整的避难所?
但他没有贸然靠近。聚落的教训让他深知,遗迹往往也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他伏低身体,仔细观察。
遗迹保存程度似乎比黑石聚落那边要好一些,至少那几根巨柱还屹立着。广场中央似乎有一个凹陷的坑洞。周围看不到明显的大型生物活动痕迹。
他集中精神,试图感知遗迹范围内的“声音”。
传来的信息十分复杂。
有风吹过石柱孔洞的呜咽声(带着“空旷”和“古老”的情绪)。
有沙粒在广场滚动的细微声响(“无聊”)。
还有一些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共鸣(“……沉睡……”“……等待……?”),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
暂时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活跃的恶意。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靠近探索时,他的目光被遗迹边缘的一处异常所吸引。
那里有一片异常茂盛的、颜色深紫近黑的苔藓,覆盖着一小块区域的岩石和地面。而那苔藓的形态……让他莫名想起了黑石聚落那尊巨石精腿上的苔藓。
而且,从这个距离,他仿佛能接收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抱怨情绪……
“……痒……就是这里……该死的……蔓延了……”
林狩瞳孔微微一缩。
难道……
他小心翼翼地、绕着远路,从下风口缓缓接近那一片深紫色苔藓区域。
越是靠近,那模糊的抱怨情绪就越是清晰!
虽然无法精确定位声源,但这情绪无疑和黑石聚落那巨石精的抱怨同源!是同一个存在?还是同类存在?
他观察着那片深紫色苔藓。它们看起来厚实、湿润,与周围干燥的环境格格不入。苔藓下方,似乎掩盖着什么巨大的东西。
他回想起笔记:“巨石精抱怨身上苔藓痒了三百二十年”。
如果……如果这不是比喻,而是陈述呢?如果那巨石精的本体,并不只在黑石聚落那一处?或者,它的某种“延伸”,就在这片苔藓之下?
而这片让它们“痒”了三百二十年的苔藓……
林狩想起聚落里关于某些特殊苔藓的记载。深紫色、异常茂盛、通常伴随着地下水源或者某种能量残留……
他心脏怦怦直跳,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出来。
他没有去动那片深紫色苔藓,而是退开一段距离,在遗迹外围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由倒塌石墙形成的角落。
他需要等待。
等待夜晚来临。
等待那“酸月亮”升起。
他需要月光来帮助他看清,这片遗迹和那奇异的苔藓,到底隐藏着什么。
夜幕缓缓降临,将那古老的遗迹笼罩在一片深邃的阴影之中。寒冷再次蔓延。
林狩蜷缩在石墙角落,啃着最后一点肉干,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在夜色中逐渐失去颜色的深紫苔藓区域,耐心地等待着月华洒落。
他的泥板放在手边,骨片准备就绪。
他知道,新的记录,或许很快就要添上了。